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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“十五五”规划将绿色低碳转型提升至战略高度,中国碳市场的发展也步入了关键期。然而,一个尴尬的现实是,我国虽坐拥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,却面临着交易冷清、价格信号失灵、金融功能缺失的窘境。如何让碳配额这一“沉睡的资产”真正流动起来,成为驱动绿色转型的金融活水?最新一期的《气候政策与绿色金融》季刊,集结了多位学界与业界专家的深度思考,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从“政策工具”迈向“金融基础设施”的清晰路线图。
当前,中国碳市场发展的核心矛盾在于,一方面,单一的交易主体和缺失的衍生品工具,让市场深陷“履约期效应”的泥潭,即交易量高度集中在企业完成碳排放配额清缴的节点附近,非履约期则交易清淡。这导致碳价难以形成连续、可靠的价格曲线,无法真实反映边际减排成本,更无法为企业提供长周期的成本预期。另一方面,对金融化可能带来过度投机、扭曲碳价的担忧,又让政策制定者对引入金融机构和衍生品保持审慎。
实际上,国际经验早已证明,适度的金融化恰恰是解决上述矛盾的关键。以全球最成熟的欧盟碳市场为例,其自启动之初便将碳期货、期权等衍生品置于核心位置,形成了现货与衍生品协同发展的格局。金融机构的广泛参与,为市场注入了跨周期的流动性,使得其年交易量往往是覆盖排放量的十倍以上。更重要的是,期货市场在价格发现中占据主导地位,能够更迅速地反映长期政策信息,为企业的低碳投资提供稳定预期。同时,严格的监管框架又能有效抑制过度投机,确保碳价的核心信号不被扭曲。因此,我国碳市场面临的关键问题,已不再是“要不要金融化”,而是“如何构建一个既能释放活力,又能守住风险的制度体系”。
碳资产要成为合格的金融抵押品,必须跨越法律、市场与制度三道门槛。目前,我国碳资产质押融资虽已起步,但规模有限,根源在于“沉睡”状态尚未被根本扭转。首先,碳排放权的法律属性在现行物权体系中尚不明确,其作为担保物的合法性存在模糊地带,直接导致银行在违约时能否实现优先受偿存在不确定性,抵押权可能“悬空”。其次,全国统一的碳期货、期权等风险对冲工具缺位,使得碳价波动风险无法被有效管理,银行不得不大幅压低质押率,导致企业融资能力受限。最后,由于市场主体单一,二级市场深度不足,一旦发生违约,银行难以通过市场公允地处置手中的碳配额,进一步削弱了其作为抵押品的价值。
对此,业内专家提出了一个系统性的改革框架,核心在于“法律确权、风险对冲、处置保障、制度协同”。这包括通过立法明确碳排放权的财产权属性;循序渐进地推动碳期货等衍生品市场建设,为市场提供风险管理工具;依托交易所搭建规范的碳资产处置平台,引入多元化的买方主体;以及完善财会、税收与监管等跨部门配套规则,形成从融资到处置的完整闭环。
在航空业深度脱碳的道路上,可持续航空燃料被寄予厚望,但其高达传统航油两到三倍的价格,成为规模化应用的最大障碍。面对这一共性挑战,欧盟、英国、美国和新加坡走出了各具特色的政策支持之路,其经验对我国具有重要参考价值。
欧盟以立法强制为核心,设定了从2025年到2050年分阶段提升的掺混比例目标,并配套高额罚款,确保政策刚性落地。同时,通过碳排放交易体系为使用SAF提供碳价激励,形成市场与政策的协同效应。英国则在强制目标基础上,创新性地设计了“差价合约”收入保障机制,锁定生产商的长期收益,并设立了专门的先进燃料基金,重点支持非传统技术路线的研发。美国凭借《通胀削减法案》中与减排绩效挂钩的阶梯式税收抵免,极大地刺激了本土产能扩张。而新加坡作为全球航空枢纽,推出了全球首个由乘客承担的强制性SAF附加费,将成本压力有效分摊至整个产业链,并积极构建跨境原料供应链,保障了原料的稳定供应。
归纳起来,这些国际实践的核心经验可概括为:一是通过明确、渐进的强制掺混目标创造确定性需求;二是利用税收抵免、基金支持等财政手段降低生产成本;三是引入碳定价等市场机制缩小与传统航油的价格差;四是构建稳定、可持续的原料供应链与标准认证体系,为产业规模化奠定坚实基础。
能源转型离不开锂、钴、镍等关键矿产,而这些矿产的开采与处理本身也伴随着环境破坏与社会风险,这使得针对它们的ESG投资变得尤为复杂。当前,市场上虽然涌现出众多以“绿色”“可持续”为名的矿产投资产品,但真正符合ESG投资严格定义的却凤毛麟角。
研究发现,传统的剔除法、可持续主题法和积极股东法,是当前适用于矿产行业的三大ESG投资策略。其中,投资者最常用的方式是通过数据筛选,剔除在生物多样性、水资源利用等方面存在严重争议的企业。然而,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,基金经理往往难以将“一般性矿产”与“能源转型矿产”进行严格切割,因为矿商的生产活动往往是共生的、复杂的,且相关数据也难以精准区分。这解释了为何市场上直接以“能源转型矿产”为单一主题的ESG投资产品十分罕见。一个更为常见的做法是,将这类矿产嵌入一个更宽广的“智能材料”或“清洁技术”框架下,通过投资组合的多元化来分散风险,从而在实现ESG目标的同时,兼顾传统投资对风险与回报的考量。这也凸显了在ESG投资中,如何平衡“可持续关切”与“金融属性”,始终是一个需要深入探讨的核心命题。
从碳市场的金融化探索,到碳资产的价值释放,再到SAF产业的国际经验与矿产投资的ESG实践,本期季刊清晰地揭示了一个核心趋势:绿色低碳转型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或政策命题,它正日益深刻地嵌入到金融体系的肌理之中。如何通过精细化的制度设计与市场培育,将庞大的碳资产、新兴的绿色产业与追求长期价值的金融资本有效衔接,不仅决定着“双碳”目标能否稳健实现,也将在未来重塑中国经济的增长底色与金融格局。